关于女儿

关于女儿 关于女儿一个关于女儿、关于母亲、关于女人的故事

「要求这些孩子保持缄默的活着,放逐到社会的边缘,;

想到女儿会被这样对待,我很心碎。

我的女儿喜欢女人,明明和这世界一点关係也没有。」

关于女儿

书籍资讯:《关于女儿》

「大家不都这幺说吗?如果身体没来由的生病,就是患上了巫病,要让神附在自己身上才会痊癒。如果硬撑到最后,病痛就会传给下一代。究竟有谁会想把这种东西传给子女啊?所以才会想尽办法独自承受一切啊。」

我像自言自语般说着。只要想起女儿的事,这个想法就会挥之不去。所以我是受到上天的惩罚了吗?将某种过错就这幺传给了女儿吗?

坐在轮椅上的珍眺望着窗外,外面有一名员工正在替偌大的停车场洒水,从水管喷出的水柱分成好几条,抽打着地面,透明的水珠四处溅散。

「您想到外头去吗?」

我言不由衷的问,短暂和珍对上了眼神。这个活得太久的女人,记忆正在逐渐流失的女人,她宛如回到多年前出生的时候,打破男女的性别界线,单纯回归到人的那个状态。

偶尔,我会觉得这名娇小乾瘪、毫不起眼的女人的人生犹如一则谎言。她出生于韩国,在美国读书,在欧洲活跃了一阵子,归国后为了照顾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虚度了一生。这个终生未婚、没有任何子女的女人,看过我从未见识的诸多世界奇景,身上却带着一整年都没人来拜访的孤寂,此种冲突感令人难以置信。

另一侧的桌子发生了骚动。一名老人开始口出秽语,将遥控器拿起来乱扔,把桌上放置的教学用具胡乱挥落地面,身为照顾服务员的教授夫人却不见人影。她一定又偷偷躲到某个地方讲电话,或者忙着吃零食吧。我很快採取行动,推动了轮椅,反正凭我的力量也无法制伏那种老翁。

晚餐时间前,有人打开病房的门呼唤我,是院务科的权科长。我来到走廊上,权科长问我明天能否提前一小时上班,因为明天是电视台要来採访珍的日子。我答应说好,权科长恭敬的点了一下头。就像教授夫人所说,权科长似乎对我格外亲切,但与其说亲切,具备最低限度的礼仪似乎更为恰当,而我也知道那会影响到其他员工的态度。想到大部分年迈的疗养院照服员领着低薪、遭受隐约的冷眼相待和蔑视,或许我该感到庆幸。这大概与我照顾的人是珍有关吧,因为在这儿负责什幺样的患者是很重要的。至少在珍的面前,大家会表现出尊敬与礼遇。

「不过,那个人真的一个家人也没有吗?」

可是,在珍看不到的地方,大家又是另一套言行举止,尤其像教授夫人这种人,总是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。

「有家人又能做什幺?还不都一样。」

很少有子女在将父母委託给疗养院后会定期拜访,这点教授夫人也很清楚,但她不打算就此打住。

「不过啊,跟完全没有家人毕竟不一样嘛。看她真的有好几年都孤零零的,真是凄凉啊。所以啊,就算现在再累再辛苦,还是要好好养孩子,那会是妳未来的财产与保障。」

见我没有反应,教授夫人又转而提醒新来的年轻新婚太太,然后舌头发出啧啧两声。每当这种时候,我就会深刻感受到,我已陷入了无法自行决定和选择想见谁的处境。我会不会在和这种人说话聊天、分享意见,还得无可奈何的点头赞同的时候,不知不觉成为年轻孩子口中所说不知变通、充满偏见,只会损耗国家税金的那种老人?

年轻的新婚太太只是回答「是、是」,但好像不怎幺感兴趣,大概是因为还不熟悉工作吧。她接下了过世的成先生负责的患者,应该不好应付,但只要经历过三、四次身体痠痛的症状后,就会慢慢适应了。只不过许多人会在那之前就离开这个地方。留到最后的,大多是无处可去的人。

我走进病房,替珍检查床铺。

「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?我明天早上再过来。」

珍握着我的手问道:「嗯,妳住哪里?很远吗?很近?」

我回答说不远,搭公车的话很快就到了。

珍点了点头,低语嘱咐:「嗯,小心车子,要小心。」

见她还能如此说话,就表示此时的精神状态还很清醒。我用手掌摸了摸珍的额头。这张比我多活了二十余年的脸庞,虽然满布皱纹、肤质粗糙,但五官依然优雅秀丽。我握着珍的手,向上天祈祷今晚也能让她做个香甜的美梦,接着走到外头。吃下处方带有微量安眠药的珍,很快就会睡着了。

準备好下班后,一走出来,就看到教授夫人和年轻的新婚太太在电梯前等我。我们以眼神向值班护士打了招呼,走出大楼。从远处巷弄的尽头传来闹哄哄的音乐声。走出这条狭窄的巷弄,就迎来灯火辉煌、越夜越美丽的商店和酒馆林立的十字路口。这时,全身的紧张感才舒缓下来,膝盖开始隐隐痠痛。

「对了,妳不是要和女儿见面吗?见到了吗?」

虽然已到了晚上,但空气依然炽热难耐,一股火辣辣的热气直往脖子冲。

「是该见个面了,但也要能抽出时间嘛。」

我含糊其辞,因为我晓得对方是打算在问东问西之后,对我的女儿品头论足一番,接着乱下指导棋。虽然明知那些都是多管闲事,但我依然无法对那种话充耳不闻或淡然处之。教授夫人赞同似的附和了一下,然后取出手机,找了几张年幼孙子的相片给我们看。

「看起来很聪明伶俐呢,几岁了?」年轻的新婚太太此时才有了形式上的反应。

我则闷不吭声,假装边走边看手机,接着加快脚步,站到斑马线上,说道:「妳们路上也小心。」

夏夜里,窗外的噪音不断袭来,外送摩托车的引擎声、电视声、二楼夫妻以高分贝吵架的声音,让人难以入睡。我借着电视的光线在膝盖上贴了贴布,在肩膀上涂了软膏,然后从冰箱内拿出切了一半的西瓜,用汤匙胡乱挖起来吃,再来就无事可做了。

躺在静寂昏暗的房间里,我脑袋想的是这些事。

永无止尽的劳动。我领悟到没人能将我从这种吃力的劳动之中解救出来,于是担忧起当我没有能力工作的那一刻到来时,该怎幺办才好。也就是说,令我担忧的永远不是死亡,而是生活。不管用什幺方法,在活着的这段时间就得承受这没完没了的寂寥。

书籍资讯:《关于女儿》

金惠珍(김혜진)

1983年生于大邱。

2012年以短篇小说〈小鸡快跑〉入选《东亚日报》新春文艺,踏入文坛。2013年,以描写街头游民的长篇小说《中央站》,荣获第5届「中央长篇小说文学奖」。另着有短篇小说集《鱼肥》。

2017年,韩国民音社以包含文学性、多样性、开创性为宗旨,推出「今日青年作家」系列,发掘能带领韩国文学未来的新秀。《关于女儿》便收录于此系列中,深刻描写不同世代女性所面临的困境与迷惘,荣获第36届「申东晔文学奖」,也成为继《82年生的金智英》后最受关注的女性小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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